话说苗族宗教文化

文章来源:贵州文化遗产 发布时间:2020年10月09日 09:32:21 打印本页 关闭 【字体:

  在历史演进的长河中,苗族创造了自己的巫文化,以信鬼好巫、多神崇拜信仰而著称。苗族先民九黎族,在上古时代就开创了相当发达的民族文化:第一发明刑法,第二发明兵器,第三发明宗教。苗族先民率先发明了巫教,并且从远古走来的苗族巫教在历史进程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一、苗族在漫长的历史演进长河中开创了自己的宗教文化

  宗教是迄今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和社会都经历过或者被信奉着的一种社会的、历史的意识形态,是一种复杂的社会现象。苗族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同样形成了自己的宗教信仰,今天仍在苗族社会生产生活的各方面有着重大的影响。马克思指出:“宗教本身是没有内容的,它的根源不是在天上,而是在人间”。恩格斯亦说:“一切宗教都不过是支配人们日常生活的外部力量在人们头脑中的幻想的反映。在这种反映中,人间的力量采取了超人间的力量形式。”在原始社会时期,人们总是把异己力量幻想为超自然的力量,对其既恐惧又依赖,必然产生出许多崇拜物来。和众多的民族一样,苗族曾经经历过自然、图腾、祖先三个相互关联又各具特征的崇拜阶段。只是由于居住分散,各地经济文化发展不平衡,原始宗教的表现形式如同它的语言和风俗习惯一样,都有很大的差别。其具体的信仰对象和宗教仪式、或此有而彼无,或大同小异,或有的地方保持完好,有的地方已经消失或逐渐消失。

 

巫师在咏颂巫词

  据史书记载,蚩尤与黄帝于涿鹿之战中使用了战争巫术作为战胜对方的手段。《广博物志》卷九引《玄女兵法》载:“蚩尤幻变多方,微风召雨,吹烟喷雾,黄帝师众大迷”。《述异论》载:“蚩尤能作云雾”。《云笈七签》引宋真宗御撰《黄帝本纪》云:“帝战未胜,归太山之阿,惨然未寐,梦见西王母遣道人披玄狐衣,持符授帝”。“玄女教黄帝三宫秘略,五音权谋,阴阳之术,今风后演河图法而为式用之”。《山海经·大荒北经》曰:“蚩尤请风佰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魁’以止雨,雨止。”《史记·正义》引《龙云河图》载:“天遣玄女下授黄帝兵信神符,制伏蚩尤”。由此不难看出,蚩尤在战争中首先使用了战争巫术手段,“请风佰雨师纵大风雨”,“变幻云雾”“微风召雨”等自然神灵和实施本族巫术手段攻伐黄帝,结果黄帝首战失败,寝食难安,居无常处,被迫逃之。黄帝为了战胜强盛的对手蚩尤,不仅凭借天神的力量,手持天神赋予的符护、兵书、演降法及神秘的河图洛书,披玄狐衣,而且还借助蚩尤的女巫“魁”的力量克制,最终将蚩尤打败。战争巫术成了战胜对手的前提。

  春秋战国时期的楚国,巫风盛行。《列子·说符》载:“楚人信鬼……”。关于楚人信鬼好巫,楚辞就有不少描述。如《离骚》:“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预而狐疑。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这里灵和巫扮演的是人占吉凶的角色。《九歌》多有灵的描写,如“灵蜷兮既留”等句,这里“灵是执行神的意志的化身。”《招魂》中的“巫阴”,则主招魂。

  众所周知,巫教是世界性的原始宗教之一。在我国的诸多民族中宗奉巫教的为数不少,而苗族巫教更为显著。苗族巫教源远流长,影响深广,它不仅是一种原始的多神教,而且混融到苗族社会的日常生活、经济文化、以及艺术审美等领域,成为苗族社会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

  人 们 在 接 触 到 苗 族 原 始 宗 教 的 时 候发现,人们的意识里存在着那种自然界有 “灵”性或有一种看不见的神秘力量在支配着的观念,它时常左右着苗族的日常生活,并且时时从巫术、宗教仪式中表现出来。在 “万物有灵”观念的支配下,任何一种物象、人、兽、植物、山川、河流、巨石乃至人造物都具有两面性。一方面是有形的,可以感知的;另一方面则是无形的看不见的。他们相信每一种物体都有看不见的“灵”存在着。关于这种“灵”,苗族有的称之为 “鬼”,有的称之为“魂”,有的称之为 “神”;他们认为有的一物有一“灵”,有的一物有两“灵”,甚至更多的“灵”。譬如,他们认为人的生命是由肉体与灵魂的统一,互相渗透成的,雷公山区巫师认为人有两个灵魂。人死亡之后一个灵魂返回祖先(亡灵)群集的“党杆者略”(意:笙场鼓屋,认为人死后都要集中到那儿去吹笙踩鼓);另一个则居住在子孙们为他们设置的 “哥弄”(即灵牌)里或游于阴间。人死亡乃是人的灵魂离开躯体的结果,即肉体与灵魂的分离。

  苗族平时所祭祀的“神”,有山神、土神、谷神、棉神、风神、雨神、雷神、天神、地神、月亮神等。苗族信奉万物有灵,认为造福于人类的灵是“神”;给人类带来灾难、疾病、瘟疫和不幸的灵是“鬼”。对 “鬼”的敬畏十分普遍。平时祭祀的“鬼” 主要有:东方鬼、西方鬼、凶死鬼、饿死鬼、吊死鬼、过路鬼、落水鬼、雷鬼、午鬼、母猪鬼、老虎鬼、家鬼、舅父鬼、火鬼、缩头鬼、绝种鬼、刀伤鬼、迷魂鬼、马郎鬼、伴伙鬼、花脸鬼、人马鬼、妹妹鬼、酿鬼、落岩鬼、地羊鬼、半花鬼、风鬼、泉鬼、古树鬼、勾魂鬼、游尸鬼、私儿鬼、替死鬼、蛊鬼、干痨鬼、坐月婆鬼等等。鬼的种类繁多,名称不同,每类鬼还包括为数不等的集团,比如贵州台江县交下乡羊达寨的鬼集团共有43个,每个鬼的集团各有名称,各有活动地点。丹寨县苗族信奉的共有 10个鬼系,101种鬼。传说雷公最怕盐,所以祭“雷鬼”时,所有的供物都忌用食盐。如果因喝井水或河水而生病就要请巫师驱 “泉鬼”或“水鬼”。如果家中有人久病不愈就认为是遇上了“风鬼”,就要请巫师在山坡上的岔路口有风的地方驱“风鬼”。如果在屋内忽然听到怪声,开门又见不着什么东西,就认为是屋前屋后的大树作怪,就要请巫师来祭“古树鬼”,有文化学者 调查,在贵州省黔东南的苗族地区,所拜信的 “鬼”约有六七十种之多,什么“西打” (地鬼)、“西斗”(树鬼)“西兜”(火鬼)“西给”(路鬼)、西耶(石头鬼)、 “西欧”(水鬼)等等。

 

海天雷龙神的祭祀

  苗族不仅确信人是有灵魂的,而且还认为人的灵魂无处不在,这种看不见的灵魂存在于人身体的各个组成部分,甚至人的衣物里。因而他们每个人对自己身体的头、手、足及头发,所使用过的衣物等都格外加以注意。在黔东南的雷公山区苗族村寨时常看到,有人生了病,撕下病者的一小角衣物,去求巫问卜,据说巫师可以通过那一点衣物“诊断”出病人的病是由什么鬼神蛊惑所致。这是把病人穿过的衣物看出是有灵性,甚至看成是与人活体一般。从圆梦民俗中也可以看到这一观念的存在。苗族对自己从树上或房顶高处摔下来的梦境是这样解释的,那是因为人的头发被鸟儿衔去作巢,偶尔被风吹落下来,才可能出现这类梦境。因此,平时他们对头发是倍加爱护,剪下的发都将之搁在鸟虫不及之处,并且禁止自己剪发,认为那样会把自己的灵魂剪掉。特别是新娘、初嫁到夫家,梳洗打扮掉落的每根发丝都小心地收藏起来,担心被别人拿去埋藏或施以巫术,造成终身的不幸。如此等等,说明苗族人的灵魂观念是充满着神秘性的。他们在解释人的梦境、病因和人死亡后的灵魂去向等问题上,都有着许多虚幻的想法和说法。做梦是灵魂作出飘游,梦境结束时魂就回来了,生病也是灵魂游离体外的结果。但生病和做梦不同,做梦离去的魂会自己回来。生病离去的魂由于迷失了方向,需请巫师实施法术把它呼唤回来;死亡是灵魂永远离开了肉体的结果。人体死亡后,灵魂是不会死的,灵魂或者回到老祖宗那儿去,或流落荒野成孤魂野鬼。清明时节,灵魂要回到坟上去开门,享受后人给它们送来的供品。毋庸置疑,这种关于灵魂可以脱离肉体的臆想显然是虚幻的。但是,从人类思维发展的历史来考察,却也有它存在的必然性和合理性。在混沌初开的原始状态下,人们没有任何宗教的观念,也根本不考虑什么灵魂不灵魂的问题。诸如梦境怎样解释?死人与活人有什么区别?在人们的眼界之外还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刚刚从动物界脱胎而来的原始人还没有能力来思考。随着生活领域的扩大和人类思维能力的提高,才有可能思考这些重大问题。所以探索这些问题本身,就是人类思维的一大进步。灵魂观念的产生,表明原始人的思维已经可以离开具体物体进行类推和联想,已经可以从生前的实际生活推测死后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生活了。灵魂与肉体的关系问题是思维与存在这个哲学基本问题的母胎与基地,哲学最初就是从这里萌发的。列宁指出:“人类认识的二重化和唯心主义(宗教)的可能性已经存在于最初的、最简单的抽象中。”尽管苗族关于“魂”从肉体中抽象出来,乃是虚幻的、最初的和最简单的抽象。但毕竟使“灵魂”与肉体有了分离的可能,使精神的东西从混沌中抽象出来。这对以后反映客观规律的科学的抽象思维的发展,对以后科学地把精神从物质中抽象出来,显然是有先导和借鉴作用的。如果说,唯心主义哲学是人类智慧之树不结果实的花,那么灵魂不死观念应当说是这棵树上的蓓蕾了。苗族关于灵魂的种种观念,其价值也就在这里。

  二、巫师利用虚构的巫术力量来 “实现”某种“愿望”的法术

  苗族的巫教文化在苗族社会进程中,源远流长,史有可依:汉代,史载楚地之俗 “信巫鬼,重淫祀”,“其俗少学者而信巫鬼”。晋代,襄阳之俗“信鬼神”。南朝时,“鄂俗计利尚鬼,病者不药而听于巫。”隋代,“大抵荆州率敬鬼,尤重祠祀之事”。唐人元稹诗《赛神》:“楚俗不事事,巫风事妖神。事妖结妖社,不问亲与疏。年年十月暮,珠稻欲垂新。家家不敛茯,赛妖无富贫。杀牛贯官洒,推鼓集顽民。暄阗晨闾隘,凶酗日夜频。”宋代“荆湖民俗,岁时会集或祷祀,多击鼓,令男女踏歌。”元代,“楚俗信巫不信医……凡疾,不计久近深浅,药一入口,不效,即屏去。至于巫,反复十数不效,不悔。”明代,保靖、永顺之俗“疾病则击铜鼓鼓沙锣以祀鬼神。”清代,苗疆“其俗信鬼尚巫,有病不用医药,辄延巫宰牛禳之,多费不惜也”,“苗人以做鬼为重事,或一年三年一次,费至白金或数十金,贫无力者,卖产质衣为之。”近人刘锡蕃说:“苗人崇信神巫,尤甚于右,婚丧建造,恶以巫言决之。甚至疾病损伤,不以药治而卜之以巫,以决休咎。”凌纯声,芮逸夫也说:“苗人鬼神不分。凡是在他们神圣领域之中,而认为有超自然能力,无论是魔鬼、祖灵或神祗都称之为‘鬼’”。可见,自古以来,巫鬼在苗族社会中的地位是极其重要的。

  受“万物有灵”的影响,苗族认为鬼神无处不有。比如贵州榕江一带的苗族认为,人不能生育是“期者留”鬼在作崇;秧苗长得不好,是“期者牙”鬼在暗中破坏;人被溺死,罪责不在于水,而是“西翁”鬼在拖脚。苗族认为人类自身的繁衍和各种生产活动均由鬼神左右,只要神灵保护,恶鬼不进行捣乱,就能人丁兴旺和获得丰收,人们就能免除灾难而获得幸福。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非通过巫师施行巫术不可。

  巫术是巫师利用虚构的“超自然的力量”来实现某种愿望的法术。它既神圣又神秘,对大多数人是绝对保密的,特别是对外族人更是“天机不可泄漏”,认为泄密了,则不灵了,甚至会受到祖师的惩罚。巫师施行法术,有在神堂施行的,也有在郊野施行的。施行对象,有祈神遣鬼,有捉精降妖,有呼风唤雨,有治病招魂,有猎禽伏兽,有移星转斗等,不胜枪举。巫师在庄严肃穆的巫事活动中,既娱神又娱人,使人们失衡的心理得到平衡。巫术,看来是施于自然,鬼神境界,其实是施于人的精神领域,其特点就是用符号等迫使自然力和自然物服从人的意志,以满足人的生存及其他方面的需要。

  苗族巫师是沟通人与鬼神的中介人,由于施行的对象和方式不同,因而有不同的类型。在李廷贵等主编的《苗族历史与文化》一书中,将巫师归于四种类别:

  1.通神巫师(“故相商”)。据说这类巫师能请神附在自己身上,或者自己的灵魂到鬼神的住地去,沟通人与鬼神的联系。在 这种联系中,巫师施行法术时必然伴有昏倒、癫狂等症状。而这正是巫师通鬼神之时,鬼神附体的反映,并且代表神说话,求神者必可同巫师对话。

 

巫师念巫词驱火灾星鬼(扫寨火活动)

  2.祭师(“故相牢”)。这是比较高级的巫师,如“鼓社祭”、“剖果”、“解簸箕”等大型祭祀仪式的主持者,祭司须有较高的文化素养,不少人还懂得经书、尤其是要掌握苗族的历史与文化,他们是民族文化的主要教育者和承继者。

  3.专业巫师。指地理先生、巫医、相命师、占卜师等等。地理先生即风水先生、阴阳先生,他们以阴阳五行说为根本,为人们选择房屋地基及死者安葬之处等;巫医(“故相边”)在帮助病人驱鬼的同时,根据祖传药方和自己的行医经验为病人进行点穴、敷药等,以适应驱鬼和治病的需要;相命师(“故相捏”),系根据生辰八字、姓名、属相等来推算命运好坏,或根据人的命相、手掌、指纹来推断婚嫁和吉凶祸福等;占卜师(“胜乃莽”)是根据阴阳五行、推算(推测)人的命运,其种类甚多,有卦、钱卦、蛋卦、木卦、竹卦等等。

  4.通师(巫师助手或准巫师)。苗族巫师在进行巫事活动时,通常需要一个助手,即通师。通师为巫师精心选择的,一般为自己的儿女或侄子侄孙。通师的主要任务是:维持秩序,保证祭祀或法事的正常进行;护理巫师;做人和鬼神(当巫师请来神后,巫师则代表神的活动)之间的媒介、翻译和通事;主管祭祀活动中的供食事宜等。巫师通常将巫事的秘密传授给称职满意的通师。老巫师逝世以后,通 师也就成长为新一代的巫师。

  综上所述,苗族对诸多神灵的信仰,与苗族的历史发展和社会生活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思格斯指出:“一般的历史运动带有宗教的色彩,——这种色彩不能象费尔巴哈所想那样,用人的心灵和人的宗教需要去解释,而要用整个中世纪的历史来解释”。苗族在历史上长时期、大幅度、远距离的迁徙,形成居住大分散、小聚居的状况,社会生产力遭到严重破坏、人民生活困难,这既是原始巫教赖以长期生存的土壤,又是原始宗教没有发展成为现代宗教的原因。苗族分布在中国的9个省区,国外苗族分布在五大洲十多个国家和地区,他们之间相隔数百里、数千里、上万里,但他们在文化上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信鬼好巫、多种神灵崇拜信仰。苗族虽然没有形成一鬼主宰和具有系统的唯心的来世理论。从现今社会发展的情况看,它属于一种落后的、消极的意识形态。它阻碍了苗族人民正确的认识自然和人类社会,影响了苗族社会的进步和经济文化的发展。我们应当充分承认并高度重视苗族巫教的特殊性,采取十分谨慎的态度对待之。要坚持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要以发展变化的观点,以一分为二的观点对苗族的巫教文化进行正确引导。苗族人民只有抛弃民族传统文化中的消极部分,从鬼神的桎梏中走出来,努力使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同社会主义现代化成果结合起来,建立和发展社会主义新文化,方能促进苗族社会的全面进步和繁荣发展,才能跻身于世界民族之林。(作者单位:雷山县民族中学)

  参考文献:

  [1]《苗族简史》编写组·贵州民族出版社,1985年10月。

  [2]《丹寨苗族鬼巫文化一 》王凤刚·《苗侗文坛》1990年第3期。

  [3]《中国苗族巫术透视》罗义群·中央民族大学出版,1993年版。

  [4]《苗族历史文化》李廷贵等·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

  [5]《中国苗学》石朝江·贵州人民出版社,1999年6月。

  [6]《苗族鬼神》高波。

  [7]《雷山苗族巫文化》杨应光·云南民族出版社,201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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